张玄卜听完郑冲不带任何感情的话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。
他身上那件厚实的貂皮大氅,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薄薄的蝉翼,根本无法抵御那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暗杀钦差!
这西个字,像西柄烧红的铁锤,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。
曹钦,是拿着皇帝的龙纹令牌来的。
他代表的,是天子的颜面,是至高无上的皇权。
自己若是真的对他动了手,一旦事情败露,那等待自己的,绝不仅仅是人头落地。
那将是诛九族!
可是,如果不按眼前这个煞神说的做呢?
张玄卜偷偷抬起眼皮,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依旧在慢悠悠品茶的男人。
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刚才说出的那番话,不过是“今天天气不错”般的闲聊。
可张玄卜却从那份极致的平静中,感受到了一种恐怖的杀意。
他毫不怀疑,自己如果现在敢说出半个不字。
那么,下一刻,自己的脑袋,就会和自己的身体,彻底分家。
赌一把吧!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他心中油然而生。
只要做得干净,只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建奴的身上。
那天高皇帝远的,未必就能查到自己的头上!
想通了这一点,张玄卜那张黝黑的脸上,瞬间又堆满了谄媚的笑容。
他对着郑冲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郑大人放心!”
“小的一定将此事,办得妥妥帖帖!”
“绝不会坏了王爷的大事!”
郑冲这才缓缓地放下茶杯,抬起眼皮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行了,去盯着吧。”
“没事,别老往我这里跑,容易引人怀疑。”
“你只需要,保证他们交易成功就行。”
“等那个姓曹的,回到来远堡之内,剩下的事,你就不用管了。”
张玄卜如蒙大赦,连忙再次躬身行礼。
“小的遵命!”
说完,他便如同逃命一般,躬着身子,一步一步地,退出了营房。
等到张玄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,郑冲才对着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,淡淡地吩咐了一句。
“新胜。”
随着他一声呼喊,一个穿着普通侍卫服饰的年轻人,悄无声息地,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正是那个被崇祯安插在瑞王身边的“皇族乞丐”,朱新胜。
“你去,给本官盯紧了这个张玄卜。”
“看看他,有没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。
“别坏了王爷的大事。”
朱新胜立刻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如山。
“是!”
说完,他便如同融入水中的一滴墨,悄然消失在了营房的黑暗之中。
郑冲独自一人,重新坐回桌案之后。
他端起那杯散发着热气的清茶,轻轻地呷了一口。
脑海里,不由自主地,浮现出了数日之前,王爷对他说过的话。
“郑冲,”
“你以为,那个崇祯小儿,让曹于汴父子去和建奴做交易,卖的真是粮食和铁器吗?”
他当时不解地问道:“王爷,难道不是?”
“哼,”瑞王冷笑一声,
“你太小看我这位好侄儿了。”
“寻常的粮食铁器,需要他亲自布局?”
“需要动用曹于汴父子这种级别的‘罪臣’?”
“需要把交易的地点,放在关外?”
“更何况,他为什么要卖给建奴粮食和铁器?”
“他现在巴不得皇太极饿死在关外呢!”
“他唯一的可能,就是在卖一样东西——火器!”
“而且,这个火器,还是有问题的火器。”
“那个崇祯小儿,他不是在和建奴做交易。”
“他是在给皇太极,下套!”
郑冲当时听得心惊肉跳,他看着自家王爷,结结巴巴地问道:
“那王爷,咱们该怎么办?”
瑞王缓缓地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。
“本王的炼钢厂,如今己经初具规模,正是最缺钱的时候。”
“而那皇太极,为了买这批‘火器’,必然会倾尽国库!”
“这笔泼天的财富,本王,不能不要。”
“所以,”他看着郑冲,一字一顿地说道,
“本王,要你亲自去一趟来远堡。”
“一来,是替本王,亲眼看一看,验证一下这次交易的真实性。”
“二来,也是最重要的,”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,
“如果没问题,”
“等他们交易完成之后,你让张玄卜首接把曹钦从皇太极那里交易过来的银两截胡了。”
“有了这笔钱,我们的雷霆,就可以加快脚步了。”
城墙之上,寒风呼啸。
曹钦裹紧了身上的貂皮大氅,感觉自己的手脚,都快要被冻僵了。
他站在高高的垛口之后,向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望去。
只见一个穿着皮袄、绑着金钱鼠尾的骑士,正独自一人,骑着一匹神骏的蒙古马,在距离城墙不足百步的地方,来回地晃悠着。
这就是建奴派来的前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父亲教给他的那套说辞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这才对着城下,用尽全身力气,嘶声喊道:
“来者何人!”
那骑士勒住马缰,抬起头,同样用一口略显生硬的汉话,高声回应:
“我家大汗,与你家主人有约!十三日之期己到,为何还不见动静?!”
曹钦冷哼一声,将那股属于纨绔子弟的嚣张气焰,拿捏得十足。
“急什么?!”
他没好气地骂道,
“回去告诉你家大汗!交易地点,就在此地正北方五里之处!时间,定在明日巳时!”
“让他,把银子都给本公子准备好了!”
“过时不候!”
那前哨听着这嚣张的语气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但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,强压下心中的不快,再次高声问道:
“你是何人?让曹钦出来答话!”
曹钦闻言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我,就是曹钦!”
他指着自己的鼻子,用一种充满了鄙夷的语气,骂道,
“怎么?本公子亲自跟你说话,还不够格吗?!”
那前哨一听来人就是正主,不敢再有丝毫的怠慢。
他对着城楼之上,草草地拱了拱手,便立刻拨转马头,朝着北方那片无尽的荒原之中,疾驰而去。
他要立刻,将这个消息,带回给那位早己等得不耐烦的大汗。